哥哥眼神涣散，哭着说活着太累，谁敢靠近他就带着孩子一起走。

我哭着求助妻子苏晏清。

她是经手过上百起重度自杀干预的资深心理督导师。

苏晏清在电话里沉着冷静：

“把定位发我，我马上到，千万顺着他的话说！”

可我在地下室门口苦苦哀求了两个小时，苏晏清始终没有露面。

电话更是直接转为了忙音。

直到救援队破门而入，哥哥因药物中毒深度昏迷。

虽保住性命却造成了不可逆的脑损伤，孩子也因严重脱水进了重症ICU。

我瘫坐在医院长廊上，苏晏清的男助理发了微博。

【今天养了三个月的金鱼死了一条，难过得在诊所里哭个不停。】

【苏老师推掉了所有预约，陪我给小鱼做了一场超有仪式感的超度。】

【她说每一份伤痛都值得被看见。】

配图是苏晏清在点着香薰的房间里，温柔地给男助理递纸巾。

我哥哥的大脑被药物烧毁、孩子命悬一线。

而这位顶尖心理导师，为一条死去的金鱼提供长达两小时的哀伤辅导。

......

走廊尽头传来平稳的脚步声。

苏晏清穿着黑色长风衣，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。

洛星河跟在她身后，眼眶还是红的。

他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罐，里面装着一条翻着白肚皮的金鱼。

苏晏清停在我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
“顾北辰，你闹够了没有？”

我抬起头。

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依然亮着。

哥哥顾南州已经被推进去三个小时了。

我看着苏晏清手里的咖啡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滴落。

“我给你打了四十七个电话。”

“我听到了。”她语调平稳，“你在电话里歇斯底里，这属于典型的过度情绪宣泄。”

“你在给金鱼做超度。”

“星河有重度共情障碍。”苏晏清皱眉，“那条金鱼是他进行情感投射的唯一锚点。”

“它死了，他的心理防线会面临全面崩溃的风险。”

“所以我哥哥的命，比不上洛星河的情感投射锚点。”

苏晏清叹了口气。

她把咖啡放在旁边的排椅上。

“顾北辰，你越来越缺乏边界感了。”

“什么边界感？”

“你在用顾南州的病情对我进行情绪勒索。”

苏晏清语气里透着专业的理智。

“你明知道今天诊所有重要的个案咨询，你偏偏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，说顾南州要带着孩子自杀。”

“这叫自杀？”

“这叫表演型人格的边缘试探。”她给出定论，“真正的自杀者不会在地下室跟你对峙两个小时，他只是在通过极端行为确认自己是否被关注。”

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条缝。

护士端着一盆血水匆匆走出来。

我看着那盆血，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“他吃了一整瓶安眠药。”

“这也是预设好的求救信号。”苏晏清不为所动，“他知道你就在门外，潜意识里确定你会救他，这只是一种戏剧化的发泄手段。”

洛星河从苏晏清身后探出头。

他把那个装着死鱼的玻璃罐往怀里抱了抱。

“师丈，你别怪苏老师。”

他声音很轻，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
“都是我不好，我不该因为小金鱼的死控制不住情绪。”

“但苏老师说，生命都是平等的。”

“小金鱼也是一条命，它也需要体面的离开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他脖子上挂着苏晏清的工牌，身上披着苏晏清的备用女款大衣。

“闭嘴。”我说。

洛星河瑟缩了一下，往苏晏清身后躲去。

苏晏清眼神立刻冷了下来。

“顾北辰，注意你的态度。”

“我的态度？”

“星河正处于心理应激期，你的敌意会加重他的创伤体验。”

我站起身。

因为蹲得太久，眼前黑了一阵。

“苏晏清，我哥哥现在躺在里面抢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孩子在ICU，器官衰竭。”

“那是脱水引起的生理反应，医学上很常见。”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课，“顾北辰，你不能把所有意外都归咎于我的缺席。”

“我只求了你这一次。”

“你不是在求我，你是在测试我在你和星河之间会选谁。”

苏晏清看着我的眼睛。

“你用一个虚构的生死危机，试图证明你比我的病人更重要。”

“这种幼稚的争宠手段，让我感到非常厌恶。”

虚构。

争宠。

我看着这个跟我结了三年婚的女人。

她头顶着国内最年轻心理督导师的光环。

她可以在讲台上对着几千人剖析人性的脆弱。

但她看不见我裤腿上沾着的哥哥的血。

抢救室的红灯灭了。

主治医生推开门走出来。

“谁是顾南州的家属？”

“我是。”我立刻冲过去。

医生摘下口罩，面色凝重。

“命保住了。”

我腿一软。

“但是。”医生停顿了一下，“药物中毒时间太长，引发了严重的脑缺氧。”

“患者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，也就是通常说的，植物人。”

走廊里安静得可怕。

我听不到呼吸声，只听到耳鸣。

苏晏清走上前来。

她递给医生一张名片。

“医生你好，我是苏晏清，是名心理督导师。”

医生看了看名片。

“苏老师认为，这是一种转换型癔症对吗？”苏晏清问得笃定。

医生皱起眉。

“什么癔症？大脑皮层不可逆损伤，这是物理层面的脑死亡边缘。”

“仪器数据可以造假，生理指标也能受心理暗示影响。”苏晏清保持着学术探讨的姿态。

“他一定是在逃避作为父亲的责任，所以用深度睡眠来麻痹自我。”

医生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。

“你要不要去挂个脑科看看？”

苏晏清面色微僵。

洛星河立刻拉住她的衣袖。

“苏老师，我有点头晕。”

他声音发着颤。

“医院的味道让我想起小金鱼死掉的那个水缸，我喘不上气。”

苏晏清立刻转身。

她扶住洛星河的肩膀。

“我带你出去呼吸新鲜空气。”
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顾北辰，戏演得差不多就收场。等顾南州醒了告诉他，逃避解决不了任何心理问题。”

她扶着洛星河走向电梯。

洛星河怀里的死鱼在玻璃罐里晃荡。

而我的哥哥，被插满管子推出了抢救室。